1988年5月10日，国务院批准建立了我国首家科技园区———北京市新技术产业开发试验区，也就是今天的中关村科技园的前身。这是党中央、国务院推进科技体制改革的重大战略决策。今天，我们纪念中关村园区成立20周年，就是要继续坚持改革，坚持创新，用改革和创新的精神，把中关村科技园区办得更好，推动中关村的科技创新，使中关村科技园区在全国的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中，继续发挥“全国第一”的带头示范作用。

　　回顾20世纪80年代初期，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改革开放精神的鼓舞和世界新技术革命浪潮的影响下，一大批科技人员丢掉“铁饭碗”，端起了“泥饭碗”，以一往无前的巨大勇气投入科技体制的改革，他们冲破计划经济体制的束缚和传统观念的影响，走出大院、大所、大学，在中关村地区“下海”创办科技企业，对中国科技体制改革进行着积极的探索，为科技成果商品化和产业化作出了重要贡献，为我们国家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闯出了一条新路。

　　这里出现了全国第一家民办科技机构，在中央领导的肯定和支持下，很快形成了以“两通”、“两海”为代表的由众多科技企业形成的中关村电子一条街。经中央决定和国务院批准，1988年以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为基础，建立了我国首家科技园区———北京市新技术产业开发试验区，1999年又在北京市新技术产业开发试验区的基础上建立了中关村科技园区。如今，中关村已成为世界闻名的中国“硅谷”和走向世界的中国高新技术产业发展战略高地。这个过程反映了在党的领导下中国科技体制改革的历史发展轨迹。

　　中关村从第一家民办科技机构的出现到建立科技园区的过程，是一个勇于探索、勇于改革、不断创新的过程。

　　最早出现在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的科技企业，是在计划经济体制中生长出来的新生事物，完全是改革、创新的产物，是在不断的争论和辩论中一步步地走过来的，是在新旧观念的不断碰撞中逐步发展起来的。在长期的计划经济体制下，科研与生产相互脱节，搞科学技术的不论是做基础理论研究还是应用研究就是坐在屋里搞研究，追求的目标主要是科研成果的鉴定和学术论文的发表，并不在意自己的科研成果能不能尽快投入生产以及能带来多大的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当部分科技人员走出高楼深院，在国家计划经济的体制以外创办科技企业，探索科技成果转化为现实生产力的途径时，就不可避免地与传统观念和原有政策发生碰撞。当时正处于改革开放的初期，计划经济时期的政策、法规和各种制度还在正常运转，新政策、法规、制度尚未建立，要扶持这些科技企业的发展，就不得不制订被一些人所批评的“土政策”，搞所谓的“打擦边球”。正因为如此，那时对电子一条街有不少非议，什么“科技二道贩子”、“扰乱科研秩序”、“倒爷一条街”、“骗子一条街”等。

　　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的民办科技企业不要国家投资，不要国家编制，自筹资金、自由组合、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两不、四自”的运行机制，相对于过去国家对企业大包大揽而言，完全是一种制度创新。但这种创新却是被逼出来的。因为他们想要投资想要编制也没有人给，想让别人大包大揽也没有人给包，但正是这种制度的创新，换来了企业最充分的经营自主权和在市场上的巨大活力。这种充满活力的企业运行机制，很快被中科院的院办公司、所办公司和大学办的公司等中关村内的科技企业所采用。因为，这符合市场经济下应有的运行机制。

　　“技、工、贸”相结合的经营方针，也是中关村电子一条街科技企业的一项制度创新。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技、工、贸是相对分离的，研究所根据国家下达的课题进行技术开发，工厂按照国家计划组织生产，商业、物资、外贸部门进行产品的收购，然后按计划分配和出口。这种体制造成科研、工厂、贸易部门都远离市场，不了解市场的需求，对市场信息反应迟钝。科技企业把“技、工、贸”结合起来，一体化经营，根据市场的需求进行产品技术开发，自己组织产品生产和营销，企业真正成了市场的主体，不仅加快了市场急需产品的开发，也使科学技术最快地转化为现实的生产力。当然，中关村的科技企业实行“技、工、贸”一体化经营也有一个发展过程。电子一条街最初所以被人说成是“倒爷一条街”，就是因为几乎所有的科技企业在创办初期根本没有资金进行技术开发，东挪西借得到的那点开办费连维持企业的运转都很困难，不得不通过电脑等高技术产品的买卖来积累资金。他们掘到第一桶金基本上都是通过附加上自己一些技术开发的电脑及相关产品的销售赚来的。当有了一定的资金积累后，有远见的科技企业家们就逐步把“贸、工、技”转变为现代企业的“技、工、贸”，创新了市场经济中的企业发展之路，走出了联想、方正、四通等世界性的技术公司。可以说，如果当时不从实际出发，用宽容的态度和发展的眼光对待这些科技企业，就不可能从一间间小平房里走出这些白手起家的世界知名大公司。

　　回顾中关村电子一条街的发展，可以说它不是政府“管”出来的，而是政府“放”出来的。政府放手让科技人员出来创办企业，放手为科技企业创造适宜它们发展的“小环境”。因为科技人员开始“下海”创办科技企业时，国家还没有支持的政策，他们不仅要冲破计划经济体制的种种束缚和传统观念的影响，承受着巨大的政治压力和思想压力，还要冒着丢掉工作、失去饭碗的风险。当时海淀区委、区政府的几任领导，先后制定了为“下海”创办科技企业的科技人员保留干部身份、工资级别等政策，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鼓励和吸引他们大胆“下海”；同时，让科技企业参照“知青企业”享受减免3年所得税等优惠政策，加快企业的资金积累和技术开发。另外，由于当时实行的还是计划经济，国家对紧缺的外汇和产品进出口都有一套严格的管理制度，而中关村的科技企业都是在国家计划经济体制外运行的，得不到进口许可证，得不到外汇指标，没有进出口权，因而一些企业要拿到技术开发所需要的进口计算机等技术产品和零部件，不得不采取一些变通办法。对于一些企业这种不完全合规合矩的做法，只要不是严重违法，政府部门也采取了相对宽容的态度。正是这一系列的管理创新，才会在中关村出现电子一条街和全国第一家科技园区。这说明，对于政府来说，中关村所做的是管理创新，就是要在如何为企业营造更快发展的大小环境上、如何搞好对企业的服务上不断创新。

　　北京市新技术产业开发试验区是全国第一个经国务院批准的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又是建立在中关村单位密集、人口较多的建成区，不同于某些经济特区在新开发的一片土地上建立。其管理体制的设计没有现成的东西可以借鉴。当时，我们在设计其管理体制的时候，根据从实际出发和组织创新的原则，设计了当年实验区办公室的组织管理机构，特别是实验区办公室人员在北京首次实行公开招聘的办法，吸引了一大批高素质的管理人员，保证了试验区办公室职责的完成和试验区的迅速发展。

　　无论是制度创新、组织创新，还是科技创新，关键是解放思想，更新观念。如果不从实际出发，勇于解放思想，更新陈旧观念，就不可能去积极进行各个方面的创新实践，甚至会限制群众的创造。回想1980年10月中科院物理所研究员陈春先等科技人员创办中关村第一家民办科技机构以后，一些人认为陈春先等科技人员一方面拿着研究所的工资，一方面又自己搞创收，是“不务正业”，“腐蚀了科研队伍，扰乱了科左秩序”，对他们一片批评声。这些批评者站在传统观念和原有政策的角度，抓住一些枝节问题，也不无一定的道理。但他们没有从国际、国内的大局看问题。当时，国家最迫切的是充分发挥科技人员的聪明才智，尽快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尽快发展我国的技术产业，追赶世界飞速发展的新技术革命。至于科技人员在把科研成果转化为直接生产力探索中出现的问题，可以通过研究必要的管理办法和制定相关政策来解决。正因为如此，面对一些人的非议，中央领导高瞻远瞩地提出，“陈春先同志带头开创新局面，可能走出一条新路子，一方面较快地把科研成果转化为直接生产力，另一方面多了一条渠道，使科技人员为四化作贡献。一些确有贡献的科技人员可以先富起来，打破铁饭碗、大锅饭。”正是这种的观念和新的认识，促进了中关村一条街的诞生，也使我国出现了全新的科技产业。

　　有些记者常常问我，为什么海淀区的一任任领导都能坚定地支持和千方百计地吸引科技人员出来创办科技企业？不断为科技企业营造好的发展环境？其实，大家的想法很简单，因为面对改革开放的新形势，要发展海淀的经济，就必须从海淀区的实际出发，有新的思路。长期以来，由于计划经济和条块分割的旧体制，海淀区与区内的科研院所和大学之间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改革开放初期，海淀区从北京的近郊区划为城区，工作重心由农村逐渐向城市建设转移，要使原来以种菜种粮为主的农业经济取得突破怀的发展，尽快把经济搞上去，靠什么？最现实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借鸡下蛋”，发挥海淀区内众多的科研院所和高等院校的科技人才优势。所以，尽管海淀区的领导不断变动，但区委、区政府支持和吸引科技人员出来创办科技企业的政策一直没变，为科技企业营造”小环境“的做法一直没变。人们说，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之所以能够兴起，中关村地区的科技产业之所以能够迅速发展，除了中央改革开放的大政策和中关村科技人才密集这个“天时”和“地利”以外，就是海淀区委、区政府营造了适宜科技企业成长这个“人和”的小环境。事实一再说明，解放思想，更新观念，是所有创新的关键，是所有创新的源泉。

　　1990年，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离开了海淀，后来又离开了北京，长期在新疆、司法部工作，与开发区的工作没有直接联系。1997年，我又回北京市工作，开发区的管理、发展是当时讨论的热点问题，为了参与市委有关方面的决策，再加上与开发区的历史情结，我和张景安等同志一起对开发区做了些调查、研究，并利用出国的机会，对国外的科技园区，特别是硅谷地区做了考察和了解。回国后，在比较、分析的基础之上，提了四条建议：

　　第一，关于政府在高新产业发展中的作用

　　美国虽然没有专门的政府机构负责高新技术产业的管理，但是政府在行业引导、政策扶持等方面对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作用是巨大的。例如，美国政府出台“信息高速路建设”计划，对美国信息产业的发展产生了有力的推动作用；出台的“人类基因序链库”计划，对美国生物医药产业发展有着广泛而积极的影响。又例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对电子商务等新兴工业所采取的宽松政策、人才战略指导下的移民配额政策、风险投资的减税政策、鼓励人们失败了再干的企业破产保护政策等，这些政策无疑刺激了创新活动的开展，带动了整个新经济的出现。北京科技园区管理机构怎么设置，怎样管理，首先要弄清一个问题，那就是结合我国的国情，在发展高新技术产业中，政府到底应该起什么作用，应该管什么？当时我们认为主要应该管四件事：

　　一是政府不参与企业的经济行为，而着力于市场游戏规则的制定上，明确哪些是不该做的、不能做的，努力创造一种公平、公正、公开，有利于竞争、有利于创新、有利于发展的法制环境；

　　二是对暂时看不太清的行业、产业，尽量采取宽松政策；鼓励从事新兴行业或产业的企业进行探索，对探索者给予税收优惠，失败了也予以破产保护，以保护人们创新的思想，支持人们去冒风险，去创业；

　　三是充分利用政府采购，鼓励相关的成果转化和产业化活动，运用政府采购，公开招标等手段，刺激高新技术产业市场的形成和中小企业的壮大；

　　四是搞好基础设施的建设，从功能定位、信息畅通、方便快捷角度，做好园区的物理建设。

　　第二，关于资金流动的问题

　　从美国的发展来看，在高新技术企业的成长过程中，资金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资本与科技的充分结合及灵活互动刺激了高技术企业的高速成长。

　　从硅谷的情况看，那里每年用于技术创新的投入约300亿美元。其中，国家的资金只有很少一部分，更多的资金来自民间。应该看到，我们对资金及其流动、使用的一些限制，会制约我国高技术企业的发展，也会使我们许多好的创新公司被外国投资买走。因此，我们必须在资本市场的发展上对现行机制有所突破：一是要在股权、资本界定等层面上制定相应的政策。鼓励种子基金，创业投资基金的早期投入，要保护创新的受益，对风险产生的高回报予以政策、法规层面的保护和鼓励；二是允许民间私募设立风险基金；三是尽早建立二板市场，同时在股权并购，产权交易上设定政策通道，为资金的出口提供多种渠道。

　　第三，关于人才激励问题

　　新经济的到来，使知识成为主要的生产力，而掌握知识的人才，也成了最宝贵的资源。中关村地区的发展表明，改革开放的政策，使科学院、大专院校里的大批人才出来创业，才有了以八十年代的“两通”“两海”，九十年代的联想、四通、方正为代表的高新技术企业群体，才有了今天的中关村。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中关村需要一种深层次的激励人们用知识创造财富，用创新追求成功的机制。

　　人们都说中关村地区有非常丰富的人力资源库，但这个资源并不等于创能力已经形成，并不等于转化机制已经形成。为此，还要做很多新探索和努力。

　　一是实施激励作用的产权政策和机制。要在产权改革、股份期权等方面有所突破，鼓励人们利用知识创财富，通过创新获得成功。

　　二是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在深层次上加强对专利、知识产权的保护，维护人们创新的合法权益，激励人们创新的欲望，促进企业在自由知识产权技术和新产品研发方面的投入，增强企业的竞争能力。

　　三是制定针对高科技企业的破产保护条例，以在中关村地区形成鼓励冒险，容忍失败的创业氛围。

　　四是中关村必须积极吸引海外人才资源。经过多年的艰苦努力，华人在海外已经有了相当的发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资源库。特别在美国的高科技公司里，华人科技人员所占比例越来越大。他们中绝大多数是爱国的，愿意为中华民族的昌盛出力。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对我们国家的发展十分重要。

　　第四，关于充分借鉴发达国家和地区经验

　　在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方面，一些发达国家、地区远远地走在我们的前面，有许多经验值得我们研究、学习、借鉴。

　　1.美国的高新技术产业在世界处于领先地位，而且美国新经济的发展主要依赖于高新技术产业的拉动，有许多东西值得我们认真研究借鉴。中关村必须像硅谷那样，努力形成将人力、资本、创新和创业有机结合起来的机制和环境。

　　2.英国剑桥周边发展高技术产业的事实应当认真探讨。那里有剑桥的智力库，有环境优美的科技园，有风险投资，却没有发展起来，这里面内在的原因，我们应该认真研究、吸取。

　　3.以色列和我国的台湾在高技术产业发展、在科技园区建设上有许多独到之处，他们的情况与我们有一些相似之处，有些经验我们可以借鉴，也应组织专人进行较深入研究。

　　这四条建议主要是从政府作用、要素聚集、创新文化等方面对当时科技园区的发展提出了一些建议，到今天已有八年的时间了。站在今天的角度来看，有一些我们可能已经解决了，有一些可能正在解决之中，有一些可能还没有解决，这几年由于我的工作和科技园区没有直接联系，因此不太了解这些问题的解决程度，今天在这里说出来，只是做一个回顾，供大家研究问题时参考。

　　经过20年的发展，中关村已经成为令世界瞩目的中国“硅谷”，它对中国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贡献、对中国经济发展的作用决不亚于硅谷对美国发展的作用。从中关村走过的路来看，改革、创新始终是中关村发展的制胜法宝，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勇于变革，勇于创新，永不僵化，永不停滞始终贯穿于中关村的前进之中。今天的中关村无论是研发力量，还是企业聚集都令世界瞩目。如何在市场的环境下，使这些创新要素能够有机的结合起来，产生化学反应，营造将人力、资本、创新、创业有机结合起来的机制和环境，可能是今天推动中关村发展的一个关键所在，也是摆在我们面前，需要很好破解的一个难题。无论如何，我相信，只要我们有强烈的使命感、事业心，坚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坚持改革与创新，我们就能够解决我们发展中遇到的问题和困难，我们就能够使海淀不断发展、壮大，我们就能够让中关村在中国创新型国家的建设中发挥示范和引领作用。（作者系原司法部部长、原海淀区委书记）